韦伊:劳动是一种本体论上的奴役,无法逃避,只能面对

时间:2019-08-06 来源: 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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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3年,法国。

  在一个名叫雷诺的工厂,来了一位细皮嫩肉女工人,她大约只有24岁,精致的五官和贵族的气质让她和这个充满铁锈和汗水味道的工厂格格不入。

  工人们都对她的到来感到奇怪,口无遮拦的男工,嘴上也多是戏谑之语。

  确实,她瘦弱的身躯并不能支撑她高负荷的工作,但她仍然坚持了一年时间,尽管这段悲苦的时光给她余下的人生烙下了无数后遗症。

  谁能想到,这个妙龄女子出身于一个相当富有的家庭,并且毕业于法国富有盛名的巴黎高等师范学院,此后三年在巴黎的中学担任哲学老师。

  她在法国经济危机的背景之下,前往待遇极低的工厂,并不是为了谋生,而是为了''受难''。后来她解释,''受难是与神沟通的唯一方式''。这样看似''虔诚''的''苦行僧''一样的作法,并不是为了是讨好虚无的上帝,她作为''一个不相信上帝的基督徒''是为了始终站在社会弱势群体的一边,为被压迫的人们寻找出路,为这个社会的平衡增添一个砝码。

  这个体质脆弱的女子,在34岁那年早逝,她的一生从未拥有过爱情,也不见得有几个朋友,整日在修道院中写作,或者教授中学生们哲学知识,亦或是在葡萄园、工厂上做工。她生前没得到知识界的真正认可,但她却给世界思想史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无数人研究她的遗作和生平后,开始惊叹这个''奇女子''。法国文学批评家约瑟夫·祁雅理在《二十世纪法国思潮》一书中,盛赞她是''我们时代最纯洁、最光辉的天才人物。''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法国作家加缪也称赞她是''我们时代的唯一伟大的精神。'',''西方政治和社会思想还不曾产生过比这根据深透力和先知般的思想。''

  她悲天悯人的思想和对现代化的反思,开启了一个全新的时代,让她无愧于''英雄''和''伟大思想家''的称号。

  她就是西蒙娜·韦伊,一个大多数中国人不曾了解,却足够伟大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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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蒙娜的父亲是一个成功的犹太商人,给了一双儿女非常好的成长环境。

  但5岁的小西蒙娜和周围的小孩看起来都不太一样。她不太愿意吃糖,因为她偶然听说,在前线和德国人战斗的战士们都吃不上糖果。

  小女孩还有一点自卑,因为大她3岁的哥哥安德烈·韦伊是一个真正的天才,日后竟然成了一个大数学家,荣获沃尔夫数学奖(和菲尔兹奖被共同誉为数学界的最高荣誉)。

  小女孩一天一天的成长着,因为她家庭的原因,她有着严重的洁癖,她觉得无论是和男性还是女性进行身体接触很''恶心'',于是总是穿着男性的衣服,也几乎不适用化妆品。但这都无法掩盖她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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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岁的西蒙娜·韦伊

  西蒙娜10岁的时候就已经宣称自己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12岁的时候就熟练使用古希腊语,后来又学习了梵语,基于这两种语言,她对全世界的宗教都有着浓厚的兴趣。

  再过几年,这个十几岁的富家少女甚至开始参加工人运动,并且积极撰写小册子,帮助饱受剥削的工人游行示威。在她努力考上大学之前,她的观点就让周围人感到十分奇怪,她的导师甚至称呼她为''红色处女'',甚至是''火星人''。

  尽管如此,她也从未加入共产党,反而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开始批评马克思主义。她并非成为了一个反共分子,而是在学说理论上和马克思存在差异,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她发表了许多关于社会、政治经济问题的文章,批评了一些马克思主义的思想。

  这因为她在长期的工厂、农村工作当中,体验到了''奴役''真正的含义,她认为奴役和压迫和马克思所言的财产关系、阶级矛盾无关,不管社会性质发生何种变化,工人仍然会受到压迫,这是现代工业生产的工厂组织形式及现代工业化文明导致的。

  即在现代社会,劳动对于人类是一种本体论上的奴役,根本无法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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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这样的说法太过于''惊世骇俗'',对于长期浸淫马克思主义的我们来说,不免有点难以接受。也正是因为韦伊对马克思主义的尖锐反对,导致了国内长期以来对西蒙娜·韦伊的学说研究甚少,直到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后才有介绍她的小册子,但直到如今连她唯一几本著作译本也已停刊(国师上了图书馆没找到,最后费尽周折找到了pdf)。

  但我们若是细细理解西蒙娜的学说,或许对我们的现实生活有着无数的帮助。

  在巴黎高等师范学院毕业之后,成绩优异的西蒙娜·韦伊当了几年中学哲学老师,此后随着世界性经济危机的爆发,整个欧洲开始动荡不安起来。希特勒的纳粹政党掌控了整个德国,让韦伊深深不安,而国内屡次爆发的大规模游行,也让西蒙娜有了更深层次的思考。

  为了''体验''工人阶级的生活,她从教学岗位上请1年的假,到雷诺工厂的流水线上做起了一个普通的女工,西蒙娜说:''当我进入工厂并生活在那里时,我正处在这样一种刻骨铭心的连续痛苦中''。

  她开始像真正的耶稣一样,亲近穷人,在牺牲和受难中,寻找自己内心中的真实。

  经过这一年的工厂和农庄生活后,她在之后的著作中发出了这样的议论:''当精英知识分子在抽象的概念里讨论民主、自由,那些为了生活而进行辛苦劳作的人,却在忍受真实的精神奴役,无论是工厂农场还是现代化公司,工作中的隶属关系,包含着令人精神难以忍受的奴役感,这不是民主自由的社会制度可以消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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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她之后的著作《社会自由与压迫诸原因之反思》她将这种进一步阐释,她认为随着知识大爆炸,理解知识的难度和时间进一步上升,而普通人还重复而海量的工作内容使得普通人失去了自由思考的能力,因而产生了''知识阶层的分化'',形成''治人''和''治于人''两个阶层。

  ''治人''阶层通过管控知识舆论引导大众思维,普通人在繁忙的工作当中失语,更丧失了自由行动的能力,使得他们尊严尽失。

  她反对马克思主义通过暴力革命推翻资产阶级压迫,来解放无产阶级。因为只要把人固定在流水线上每天重复的作者同样的内容,人的思维就会走向固化和麻木,她认为''劳动,乃至将自己的存在——灵魂和肉体——置于惰性物质之流转……''。

  当她在报纸上看到了斯大林统治下的苏联工厂劳工生存情况,她更坚信自己的判断。

  劳动对于人类而言是一种本体论上的奴役,跟社会性质无关。

  既然在韦伊的眼中劳动和奴役是不可分割的,是硬币的正反面,那么如何抵抗''压迫''就成为了一个死结。

  不过韦伊也给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那就是从宗教出发,提出了一套新的''劳动神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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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5年,结束了一年工厂生活的韦伊身形瘦削,颧骨突出,再也没有当年那般美貌。且在健康上受到了极大的损伤,落下了严重的病根。

  经此一役,她对底层百姓的同情更上一层,在恢复了教学工作之后,她将绝大多数的收入都捐赠给了慈善事业和社会福利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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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也就在一年之后,震惊世界的西班牙内战爆发了,西蒙娜果断购买了一把步枪冲向战争前线,自愿加入西班牙共和党一边。

  由于西蒙娜的近视和笨拙,同志们觉得这个看起来''笨手笨脚''的女青年,难以充当重任,反而是队伍中的累赘。

  但西蒙娜却不这么认为,她极力要求将自己派遣为最高风险的秘密特工,因为她说她会为了和平毫无顾忌的牺牲自己的生命。但西蒙娜的射击成绩非常糟糕,瘦削的身体甚至扛不住步枪的后坐力。

  这场战争中她有记载的战斗只有两次,第一次是拿步枪向天上的轰炸机射击;第二次轰炸时,她希望操纵重机枪,但被她的队友拒绝。因为近视,之后西蒙娜又打翻了一壶滚烫的热水,把自己烫伤了,伤势不轻,只好''被迫''回国。

  你很难想象,一个拖着瘦弱身躯,带着厚重的眼镜,拿着步枪射击轰炸机的一个''笨拙''的女子,内心中是有多么的强大。

  她是一个异类,她比大多数''哲人''更为勇敢,因为她敢于直接到现场和事物打交道,去亲历那些她所同情的人经历过的苦难,而非口号上的呐喊。

  回国之后她一直坚持发表关于劳动、战争与和平的论文,尽管她的观点实在是太过''非主流'',并没有多少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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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5年,韦伊正式产生了对基督教的宗教信仰,并且在1937年开始第一次祈祷。作为一个曾经的马克思主义者,韦伊的信仰显得有些奇怪,她对教会颇有微词,因此不曾受礼,而且对宗教有着自己的看法:

  她对''耶稣复活''的主题嗤之以鼻,认为这是''力''的表现,而非善的表现,只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弱小,但毫无畏惧,才是真正善的体现。按照她的原话说:''基督教的核心在于基督的软弱,而不在他的力量;在于他的死亡,而不在他的复活''。

  所以,她并不指望一个''万能的神''来拯救世界,而是信仰一个''弱小但勇敢、善良的人'',牺牲和受难是关键的概念和举动,韦伊不将此视为前往天堂的途径,而将此当做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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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她的信仰出发,她提出了一个被后人们称作''劳动神学论''的学说,因为既然劳动本身就存在着压迫,所以奴役的命运根本无法逃脱,只能接受这样的命运。

  马克思主义认为,人类进入了阶级社会之后,劳动发生了异化, 从远古社会获得存在的自我实现方式,变成了一种自我否定和折磨。因而必须要通过暴力革命的方式,推翻阶级压迫,让劳动从奴役,变成一种享受。

  但韦伊在经过长期的流水线和农庄工作后发现,实际上在无论哪个时代,哪个性质的国家,劳动都是自我实现和自由、平等的最佳路径,都可以是一种享受。

  而如何让劳动者接受命运,将劳动主观的视为享受?她认为必须要给劳动者提供''诗歌'',而宗教就是这样的诗歌,即''不受奴役的劳动就是给予劳动者永恒的光芒、诗歌、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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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2年,因为法国内部已经危机重重,即将被占领,她的父母们强行要求她一起前往美国。

  西蒙娜在英国逗留了下来, 她要求参加戴高乐将军领导的自由法国抵抗运动当中去,同时希望自己作为一名特工空降到法国参与秘密行动。但结果仍然如同当初那样,因为她的体质过于瘦弱,她并没有被特工队选中。

  西蒙娜·韦伊生命的最后几年是在英国度过的,在此期间她完成了一生中最为重要的著作:《扎根·人类责任宣言绪论》。这本著作实际上是应''自由法国''政府之约,写给戴高乐将军看的''建议''性著作,目的是为了给战后重建法国提供重要的意见。

  为了改变工人们在飞转的流水线上过着''物''一般的生活,韦伊在此书中主张改变大众教育。在他的眼里,现代文明建立在一种以技术为取向的文化,拥有极其强大功利主义和实用主义,导致学生和周围的真实世界相互脱节,追求真理的愿望已经非常罕见。

  而拜金主义,也让人们的灵魂败坏,再也没有人会为自己的行为负道德上的责任,他们反而可以通过赚取大量的金钱,来''赎罪'',来规训自己这样做是对的。

  韦伊主张进行以下措施:

  一、禁止十二三岁适龄的儿童进入工厂做工。因为这样会破坏他们对劳动诗意的想象。

例。

  三、国家应该在青年工人中培养一种''教养''和''理智''的文化。

  四、重视乡村教育建设,在乡村学校中认真的学习《新约》,让信仰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

  以上一些措施,按照韦伊的话说就是要''构建一种基于劳动之神性的文明。''通过基督教的美好教育,唤醒人们心中对于劳动的诗意部分,给劳动者以宗教上的尊严。

  她还说:''只有当我们摆脱了内在奴役的时候,也即我们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停止在各方面归罪于外在力量的时候,我们才能摆脱外在奴役,知识分子新的灵魂就会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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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将西蒙娜·韦伊的思想抽丝剥茧,很容易发现她倡导的''劳动神学''并不是神学,而是主张通过宗教这一个传统的工具,来摆正劳动在人们思想中的正当地位,让人们不再觉得''劳动是一种桎梏''的思想。

  再解释的透彻一点,她希望政府和工人们能够一起努力,通过宗教和道德约束这种软性的手段增加社会的弹性,让信仰成为人们生活中的一部分,从而防止极端思想在普通民众中的侵蚀。按照他的原话说''假如我们使孩子习惯不思考上帝,他们将会成为法西斯主义者,因为他们需要有什么东西为之献身。''

  她进步一说:''不管什么样的人,即使天资为零,只要他渴望真实并锲而不舍地追求真实,就能进入这个天才所特有的真实王国。''这个锲而不舍的追求真实,值得就是有意识、有理智的进行劳动。

  通过有意识、有理智的劳动,人们能够增长知识,从而打破''治人''阶层的知识和信息垄断,掌握科学的特权,从而实现人人平等。

  1943年8月,因为长期的拒绝进食(原因是因为在大陆的法国同胞仍然衣食无着,饱受纳粹压迫)。韦伊死于心脏衰竭,根据尸检报告,医生称这是由于''死者通过拒绝进食而杀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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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代派诗歌领袖,诺贝尔文学奖得主T.S.艾略特曾经评价 《扎根·人类责任宣言绪论》,称作者韦伊是一个在政治思想中无论对右派还是左派来说都是严厉的批判者,同时对那些自诩为保守派的人更为真诚的热爱等级与秩序,又比那些自诩为社会主义者的人们更为衷心的热爱人民的政治思想家。

  没有意识派别能够区分她,于是无数人只能将她归到''神秘主义''那一栏去。

  西蒙娜的思想实际上具有一定意义上的''东方智慧'',在以强权和暴力建立起来的西方国家中,道德的约束随着现代化的发展变得单薄,从而产生无数矛盾和社会上的问题。

  曾经留学西方的中国大师辜鸿铭就曾经指出,西方社会矛盾重重,最重要的事情是没有一套能够解决人与人之间关系和人自我之间关系的范式,和辜鸿铭不同的观点是,辜鸿铭主张西方社会采用儒家思想,而西蒙娜主张从传统的基督教出发,找到''工具''。

  西蒙娜的观点无疑是引发了西方社会对现代化的工业文明的广泛讨论,从1990年之后国外兴起了一个学术高潮。

  即便是在今天的中国,我们仍然要反思并且实践''道德''的作用,现代社会中必须要有一套完善的道德规范来约束人们的行为,来让人们找到劳动的真实意义,无论他是以宗教、传统文化还是新创造文化的形式出现的。

  参考资料:

  西蒙娜·韦伊 《扎根·人类责任宣言绪论》

  西蒙娜·韦伊《伊利亚特,或力量之诗》

  帕拉·尤格拉《西蒙娜·韦伊评传》

  梁艳华《在尘世的自由和天国的自由之间——西蒙娜·韦伊政治哲学研究》

  祝迪《从''压迫与自由''转向''重负与神恩''——西蒙娜·薇依政治思想研究》

  曾艳《西蒙娜·薇依的思想和创作研究》

  (注:Simone Weil国内有两种翻译,一种是西蒙娜·韦伊,一种是西蒙娜·薇依,因为Weil是姓,所以应该用一种中性化的翻译,国师采用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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